
苏敏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的时候配资安全建议,陈远的手机响了。
是微信消息提示音,连着响了好几声。苏敏没在意,拿筷子摆好,喊了一声:“吃饭了。”
陈远坐在沙发上没动。
她又喊了一声:“陈远?”
还是没动。
苏敏觉得奇怪,擦了擦手走过去。陈远低头看着手机,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像被人猛地抽了一巴掌还没反应过来那种,僵在那里。
“怎么了?”苏敏问。
陈远没说话,把手机递给她。
苏敏接过来一看,是他们共同的朋友老周发来的消息,下面紧跟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张红色的请柬,上面写着“周明辉先生与李晓丽女士结婚喜宴”,时间是下周六,地点在城东的聚贤楼大酒店。
老周的消息是这样写的:“远哥,明辉结婚的请柬收到了吧?我刚听说一件事,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——他家办酒席的烟酒,全是在东街口老刘那家订的,没在你们家拿。我刚才碰到老刘在往聚贤楼送货才知道,满满一车。你……知道这事?”
后面又补了一条:“敏姐看到了别多想啊,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太对劲,跟你们说一声。”
苏敏拿着手机,感觉手指尖有点凉。
周明辉是谁?陈远的发小,从小一起在纺织厂家属院长大的,穿一条裤子的交情。两家人住对门,小时候一起上学放学,大了以后逢年过节必定走动。周明辉他妈跟陈远他妈是一个车间的老姐妹,周明辉他爸跟陈远他爸是棋友,两家的关系可以往上数三十年。
苏敏和陈远结婚八年,周明辉每年过年都来家里拜年,嘴上喊嫂子喊得亲热。去年周明辉带着对象来家里吃饭,苏敏做了十二个菜招待,席间周明辉喝多了,搂着陈远的肩膀说:“远哥,等我结婚,烟酒肯定在你家拿,肥水不流外人田,咱兄弟不说两家话。”
这话说出去才一年。
现在他结婚了,烟酒订了别家的。
苏敏把手机还给陈远,转身走回餐桌旁坐下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两下,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眼有点堵。
陈远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餐桌旁坐下。他没拿筷子,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扣着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桌上的菜冒着热气,谁也没说话。
苏敏看着陈远的表情,他低着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盯着桌面,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她太了解他了,这个表情意味着他在消化这件事,在忍,在想该怎么反应。
“吃饭吧,”苏敏说,“菜凉了。”
陈远“嗯”了一声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。
苏敏也没再说话,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,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。
吃完饭苏敏去洗碗,水龙头哗哗响,她把碗一个个冲干净放进沥水篮里。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,她听见客厅里陈远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跟明辉从小一起长大,”他说,声音不大,像自言自语,“三十年了。”
苏敏没回头,继续洗碗。
“他爸当年下岗,是我爸托关系给他爸找的活。”陈远说,“他妈住院,是我妈去医院陪的床。他结婚……他结婚的烟酒不在我家拿。”
苏敏关上水龙头,转过身看他。
陈远坐在沙发上,身体前倾,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,手掌交握着。他抬起头看苏敏,眼睛里不是愤怒,是一种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茫然。
“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?”陈远问。
苏敏擦干手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没有得罪他,”苏敏说,“他只是没把你当自己人。”
这句话说完,陈远又沉默了。
苏敏心里知道,这事比她说的要复杂得多。她没有把肚子里的话全说出来,因为她还需要再想想,需要把一些事情理清楚。
比如,周明辉为什么不从他们家拿烟酒?
苏敏和陈远结婚第三年,用两家的积蓄和陈远退伍的安置费,在城南的副食品批发市场租了个门面,做烟酒批发零售。陈远负责进货和送货,苏敏负责看店和记账。两个人起早贪黑干了五年,生意还算稳当,在这条街上算是站住了脚。
店不大,位置也偏,但胜在货真价实,回头客多。苏敏做人实在,从不卖假货,有客人来买烟,她会主动说这条便宜的自己抽行,送礼的话拿那条,包装体面。渐渐地,街坊邻居都认她这张脸,有个红白喜事需要烟酒的,都会先来她店里问问。
周明辉当然也知道。
不光是知道,这几年他家办事没少从苏敏店里拿东西。他爸六十大寿,从店里拿了八条烟、六箱白酒,苏敏按进价给的,一分钱没赚。他妈过年走亲戚,来店里拿了两条中华、一箱干红,陈远直接让拿走了,连账都没记。
去年中秋节,周明辉来店里,说要给单位领导送礼,挑了两条好烟、两瓶好酒,总价两千六。苏敏说给两千就行,周明辉笑嘻嘻地扫码付了钱,临走还拍着陈远的肩膀说:“远哥,这情分我记着呢,等兄弟发达了肯定忘不了你。”
这就是他记的情分。
结婚这么大的事,烟酒订了别家的。

苏敏当时没把这些话说出来,因为她知道陈远心里已经够难受了。有些事说出来不是解决问题,是在伤口上撒盐。
但她心里已经开始翻腾另一个念头了。
周明辉家办酒席需要多少烟酒?按照他们当地的规格,一桌最少两条烟、两瓶白酒,再加上饮料和其他酒水。周明辉在请柬上写了,席开五十桌,那至少是一百条烟、一百瓶白酒,再加上啤酒饮料,少说也得五六万的单子。
五六万的单子,对于苏敏和陈远这样的小店来说,不算小数目。他们一年的利润也就十来万,这一单能抵小半年的收入。
更关键的是,这不是钱的事。
苏敏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,擦了擦手,走到店面的卷帘门前。他们的店是前店后住的格局,前面是门面,后面隔出来一间卧室、一间小厨房和一个卫生间。虽然挤了点,但胜在方便,早上卷帘门一拉就能营业,晚上门一关就能休息。
她拉开卷帘门,站在店门口,看着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的烟酒。茅台、五粮液、剑南春,中华、玉溪、芙蓉王,每一条烟每一瓶酒都是她和陈远一瓶一瓶搬进来、一条一条码好的。
这些东西周明辉都认识,都见过,都从她手里拿走过。
但他结婚的时候选了别人家的。
苏敏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她拢了拢外套,正准备关门回屋,手机响了。
是婆婆陈秀兰打来的。
苏敏看着来电显示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婆婆晚上八点以后很少打电话,这个点打来,多半是知道了什么。
她接了电话。
“喂,妈。”
“小敏啊,”婆婆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差不多,但苏敏听得出来,那种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,像是怕说错什么,“远远呢?我打他电话没人接。”
“他在屋里,可能手机静音了。您有事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也没什么事,”婆婆说,“我就是听说……听说周明辉家那小子结婚的事了。”
苏敏没说话,等她继续往下说。
“我听你张姨说,周明辉的烟酒是在老刘家订的?”婆婆问,语气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,“你们知道这事不?”
“知道,”苏敏说,“今晚刚知道的。”
“那……远远怎么说?”
“没说什么,挺不好受的。”
婆婆在电话里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拖得很长。
“这个周明辉,”婆婆说,“怎么变成这样了。他们家跟咱们家什么关系,他怎么能办出这种事来。”
苏敏握着手机,听婆婆在那边絮絮叨叨地数落周明辉,说他忘恩负义,说他没良心,说老周家不会做人。婆婆说了大概有两三分钟,苏敏一直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表示在听。
但她心里清楚,婆婆打这个电话,不只是为了骂周明辉。
果然,婆婆数落完之后,话锋一转。
“小敏啊,我寻思着……这事你们就当不知道吧。”
苏敏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我跟你说,周明辉他妈跟我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了,”婆婆说,语气从刚才的激愤变成了商量,“我也生气,我也觉得他们办得不地道。但是你想啊,咱们两家的关系摆在那里,要是因为这事闹僵了,以后怎么见面?他妈还说要来找我解释呢,我都没让人家来。”
“这事啊,说白了就是周明辉不懂事,或者他媳妇那边要求的,谁知道呢。但咱们不能跟不懂事的人一般见识对不对?你跟远远说,别往心里去,该随的礼随了,该吃的席吃了,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。别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。”
苏敏听着婆婆的话,心里那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到了全身。
不是因为周明辉的背叛——她早就过了会因为朋友的背叛而震惊的年纪了。让她心凉的,是婆婆的反应。
“就当不知道。”
“别伤了和气。”
“面子上过得去就行。”
这些话她太熟悉了。
苏敏深吸了一口气,对着电话说:“妈,我知道了。我跟陈远说。”
“好好好,你跟远远说,让他别想太多,”婆婆的语气明显松快了一些,“他就是重感情,从小就这样。你多劝劝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行,你们早点休息,挂了啊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敏拿着手机站在店门口,看着街道上的路灯。昏黄的灯光照在柏油路面上,有几只小虫子在灯下飞来飞去。
她就那么站着,站了好一会儿,直到陈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谁打的电话?”
苏敏转过身,陈远站在连接店面和住处的门口,手里拿着一瓶啤酒。他已经喝了半瓶了,脸上有些红。
“你妈,”苏敏说。
陈远走过来,在店里的折叠椅上坐下,又喝了一口啤酒。
“她说什么?”
苏敏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她说,让咱们就当不知道这事。”
陈远没说话,仰头又灌了一大口。
“她还说,别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,”苏敏继续说,语气平静,“让咱们该随礼随礼,该吃席吃席,面子上过得去就行。”
陈远把啤酒瓶放在地上,双手搓了搓脸。
“你妈的原话,”苏敏补充道。
这不是苏敏第一次在婆婆那里感受到这种态度了。结婚八年,她无数次在面对各种事情的时候,听到婆婆说出类似的话。
“算了吧。”
“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“都是亲戚,别计较。”
“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。”
好像在她婆婆的认知里,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“算了”来解决。所有的委屈都可以用“忍一忍”来消化。所有的伤害都可以用“面子”来掩盖。
苏敏以前也确实是这么做的。她忍过陈远弟弟一家每次来店里白拿东西不给钱的事,她忍过过年回婆家一个人做三桌饭的事,她忍过婆婆把她给陈远买的新衣服拿去给小叔子的事。
她以为忍一忍真的就过去了。
但今天,周明辉的事像一根导火索,把她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隐忍全部点燃了。
不是突然爆发的,而是一点一点烧过来的,烧得她胸口发烫。
陈远抬起头看她,眼睛有点红:“敏,你是不是觉得我妈太软了?”
苏敏看着他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反问了一句:“你觉得周明辉为什么敢这么干?”
陈远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他知道咱们不会怎么样,”苏敏说,“他知道你会难受,会沉默,会喝酒,但最终会‘算了’。就像你妈说的那样,面子上过得去就行。”
“他们都知道。”
“所有人都知道。”
陈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苏敏站起来,走到货架前,伸手摸了摸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烟盒。她的手指划过中华烟的红色包装,划过玉溪烟的白色包装,最后停在一瓶茅台酒上。
“陈远,”她转过身看着他,“咱们结婚八年了。这八年里,我跟着你起早贪黑开店,省吃俭用攒钱,对你们家的人从来没有过半个不字。你说要帮你弟弟,我把存折给你了。你妈说要在店里拿东西走亲戚,我说行,拿多少都行。你说周明辉是你的发小,他来店里拿东西我从来都是按进价,有时候连本钱都不收。”
“我不是在跟你翻旧账,我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我对你们家的人好,对你朋友好,不是因为我傻,不是因为我天生就该吃亏。是因为我觉得,既然嫁给了你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,你在乎的人就是我在乎的人。”
“但是陈远,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。”
“周明辉这件事,不是钱的问题。是他从头到尾就没把咱们当回事。他在你店里拿过多少回东西?你给他搭过多少人情?他说过多少回‘兄弟’、‘自己人’?可到了结婚的时候,他连问都没问你一声,直接绕过了你的店,去别家订了。”
“这件事你妈让你忍,让你算了,让你顾面子。那我问你,你顾的是谁的面子?你的?周明辉的?还是你妈的?”
陈远坐在椅子上,双手撑着膝盖,头垂得很低。
苏敏看着他的样子,心里又酸又疼。她知道陈远不是一个没脾气的人,他只是太重感情,太在乎那些从小到大的关系和情分。他把周明辉当兄弟,把发小情义看得比钱重,所以当这份情义被人轻飘飘地丢在地上的时候,他才会那么疼。
但疼不能解决任何问题。
“陈远,”苏敏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,“你看着我。”
陈远慢慢抬起头。
“我嫁给你八年,从来没有对你提过什么要求。今天我想跟你说一件事,你好好听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以后,能不能别再当那个‘好人’了?”
陈远看着她,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。
“我说的不是让你变成一个坏人,”苏敏说,“我是说,咱们能不能学着保护自己?对人好要有底线,讲情分要看对方值不值得。你妈说的那种‘面子’,不是面子,是让别人踩着你的脸还不许你喊疼。”
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陈远沉默了很久,久到苏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我明白,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敏,我明白。”
苏敏没有再说下去。她知道陈远需要时间,有些道理听明白了和真正做到之间,隔着很长一段距离。她已经走了八年的隐忍路,不差这一天两天。
但她心里有一件事是确定的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忍了。
不管陈远最后怎么决定,她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,为了所谓的“面子”和“和气”,把自己缩成一团,让别人踩过去。
苏敏站起来,走向后面的住处。
“早点睡吧,”她回头说,“明天还要开店。”
陈远“嗯”了一声,但没有起身。苏敏知道他需要在店里再坐一会儿,再消化一会儿,她没有催他。
她回到卧室,坐在床边,拿起手机。
打开微信,朋友圈里刷到一条新动态。
是周明辉发的。
照片里他和未婚妻站在聚贤楼大酒店的大堂,背后是金色的龙凤呈祥背景墙,两个人笑得灿烂。配文写着:“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的关心和支持,下周六聚贤楼,不见不散!”
下面已经有好几条评论了。
“恭喜恭喜!明辉终于修成正果了!”
“祝百年好合,早生贵子!”
“到时候一定到!”
苏敏看着这条朋友圈,看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个赞。
不是真心的赞,是一种仪式感。她在心里告诉自己:从这一刻起,周明辉这三个字,从此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。以前的情分、人情、面子,都在这个点赞里划上句号。
她放下手机,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
黑暗中,她听见前店传来陈远开第二瓶啤酒的声音。
苏敏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了结婚第一年,婆婆来店里拿了两条中华烟,说是给陈远他爸的战友送礼,结果后来她才知道,那两条烟拿去给了陈远的弟弟陈浩,让陈浩拿去送他岳父了。她问陈远,陈远说算了,都是一家人。
想起了结婚第三年,她怀孕了,店里生意正忙,她挺着大肚子搬货,婆婆来店里看到了,说了一句“辛苦了啊”就走了,连搭把手都没有。后来她流产了,婆婆第一句话不是问她的身体,而是问“是不是搬货累的?那以后店里的活谁干?”
想起了结婚第五年,小叔子陈浩要买车,差三万块钱,婆婆来找陈远借。陈远跟苏敏商量,苏敏说借可以,打个借条。婆婆当场就拉下脸了,说“亲兄弟打什么借条,你这是不把我当一家人”。后来钱借了,借条没打,陈浩到现在也没提还钱的事。
想起了结婚第七年,也就是去年,她跟陈远商量想换个大一点的房子,把店和住处分开,不用再住在店面后面。婆婆知道了,专门打电话来说:“买什么房子啊,现在不是住得好好的吗?陈浩家孩子马上要上学了,学区房还差二十万呢,你们要是手里有闲钱,先借给弟弟急用。”
苏敏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
她曾经以为,只要她够懂事,够隐忍,够顾全大局,这个家就会慢慢变好。她以为只要她对所有人好,所有人也会对她好。
但八年了,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:懂事的孩子永远没糖吃。不会哭的人永远被人当哑巴。
这不是谁的错,是人性就是这样。你退一步,别人就会进一步。你忍一次,别人就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。你把底线一降再降,别人就会觉得你没有底线。
苏敏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她听见前店传来陈远的脚步声,然后是关灯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卧室的门开了,陈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在她身边躺下。
他没有说话,但苏敏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腰上。
这个动作让她鼻子有点酸。
陈远不是坏人,从来都不是。他只是一个太重感情、太不懂拒绝的人,一个从小被教育“男人要大度”“兄弟情义比天大”的人。他的软弱不是天生的,是被人一点一点捏出来的。
但她也是。
她的软弱,也是被人一点一点捏出来的。

苏敏在黑暗中做了一个决定。
这个决定她没有告诉陈远,因为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但她心里很清楚,周明辉的婚礼只是一个开始。
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
从明天开始,她要一个一个地,把那些让她寒心的事、让她委屈的事、让她不得不忍的事,全部翻出来,摊在阳光下,一样一样地理清楚。
不是为了翻旧账。
是为了不再继续这样活。
苏敏闭上了眼睛。
陈远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,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上,温热而粗糙。这双手搬过多少货,送过多少酒,替多少人白干过活。
她把手覆在他的手上,轻轻握住。
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她都不会放开这只手。
但她也不会再让他、让她自己,被人随意地踩在脚下了。
第一章完
第二天一早,苏敏是被闹钟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的时候陈远已经不在身边了,外头传来搬货的声音。她看了看手机,早上七点半。往常这个点她已经在店里收拾了,昨晚睡得不好,做了一夜的梦,全是乱七八糟的片段。
苏敏换了衣服走出卧室,看见陈远正在往货架上补货。他换了一件灰色的旧T恤,头发有点乱,脸色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一些,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。
“醒了?”陈远头也没回地说,“早饭在桌上,豆浆油条,还热的。”
苏敏“嗯”了一声,去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气色也不太好,三十四岁的脸,不算老,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。她凑近镜子看了看,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,心想这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。
八年前她嫁给陈远的时候,她妈跟她说,陈远这小伙子人实在,跟着他不会受气。她妈没说错,陈远确实没让她受过气。但她妈没告诉她,不让她受气的人,可能会让别人来让她受气。
苏敏洗漱完坐到小餐桌前,拿起豆浆喝了一口。陈远忙完手里的活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敏,”他开口,语气有点犹豫,“昨晚我想了很久。”
苏敏放下豆浆看着他。
“你说得对,”陈远说,“这些年我太好说话了,总觉得大家都不容易,能帮就帮一把,能算了就算了。结果把你也连累着受了不少委屈。”
苏敏没接话,等他继续往下说。
“周明辉这件事,我不会去找他闹,但我也不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”陈远的声音不大,但比昨晚稳多了,“他结婚我还是会去,该随的礼我随。但他以后有什么事,别想再让我搭一分人情。”
苏敏看着陈远的眼睛,她知道他能说出这些话已经很不容易了。对于一个把情义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来说,承认自己重错了人,本身就是一种疼痛。
“行,”苏敏说,“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。”
陈远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敏,你能不能跟我说说……这些年还有哪些事,是你觉得委屈但没说出来的?”
苏敏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陈远会主动问这个问题。
“我不是要翻旧账,”陈远赶紧说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我好像一直都没注意到,你忍了多少。昨晚你说那些话的时候,我想起了好多事,但肯定还有很多是我不知道的。你跟我说说,我想听。”
苏敏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,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,滴在桌上。
陈远是一个不擅长表达的人,她能感觉到他说这些话需要多大的勇气。他是在试着面对,试着改变,试着做一个不再让她一个人扛着的人。
但有些事,苏敏还没想好怎么说。
或者说,她还不知道说出来的后果是什么。
“改天吧,”苏敏说,“今天先开店。”
陈远看着她,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苏敏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,起身走到店门口,把卷帘门拉到头。
早上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货架上整整齐齐的烟酒上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生意还是要做,日子还是要过。
上午十点多的时候,苏敏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,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小姑子陈萍。
苏敏和陈萍的关系不算差,但也说不上多好。陈萍比陈远小三岁,嫁到了隔壁市,一年也就回来三四次。陈萍这人不坏,但嘴碎,爱打听事,爱传话,苏敏对她一向是不冷不热的。
“喂,嫂子,”陈萍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“你在店里不?”
“在呢,”苏敏说,“怎么了?”
“我今天回来了,中午想去店里看看你们,方便不?”
苏敏心想,这倒是稀罕。陈萍平时回来都是直接去婆婆家,很少来店里。今天主动要过来,多半是听说了周明辉的事。
“方便啊,”苏敏说,“你来吧。”
挂了电话,苏敏继续整理账本。翻到去年十二月的记录,她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:陈浩拿烟两条,中华软包,未付。
又往前翻,类似的记录有十几条。陈浩的名字,陈秀兰的名字,甚至还有陈萍的名字。每次都是拿东西,有时候说记账,有时候说回头给,大多数时候连招呼都不打,直接拿了就走。
苏敏在本子上把这些记录一条一条用红笔画出来。
这些账,她从来没跟陈远正经算过。不是她大度,是她知道算也没用。陈远只会说“算了,都是自家人”,婆婆只会说“亲兄弟还计较这个”。她要是坚持要,反倒成了她小气、她不把婆家人当自家人。
但今天,她把这些账一条一条地圈出来了。
不是为了要钱,是为了让自己记住——这些人欠她的,不只是钱,是一种叫“理所当然”的态度。
中午十二点,陈萍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,手里提着一兜水果,进门就喊:“嫂子,远远,我来了!”
陈远正在后面搬货,听到声音走出来,看到妹妹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回来看妈呗,顺便来看看你们,”陈萍把水果放在柜台上,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,“生意还行吧?”
“凑合,”苏敏说,“坐吧。”
陈萍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苏敏给她倒了杯水。陈萍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然后压低声音,像说什么秘密似的:“嫂子,周明辉那事,你们知道了吧?”
苏敏和陈远对视了一眼。
“知道了,”苏敏说。
“气死我了!”陈萍拍了一下大腿,“我今天上午听妈说的,当时我就骂他了。什么东西啊,从小到大沾了咱们家多少光,结婚这么大的事居然去别家订烟酒?白眼狼一个!”
陈远没说话,靠在货架上,双手抱在胸前。
陈萍继续说:“更气人的是,妈还让我劝劝你们,说别往心里去。我说劝什么劝,这种事就是蹬鼻子上脸,越忍越来劲。”
苏敏多看了陈萍一眼,这倒是她没想到的。
“不过嫂子,”陈萍话锋一转,“妈也是没办法。你想啊,她跟周明辉他妈几十年的老姐妹了,要是因为这事闹掰了,以后广场舞都没法一块跳。老人嘛,都讲究这个。”
苏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没接话。
“对了,还有件事,”陈萍凑近了一点,“我听妈说,周明辉他妈要请你们吃饭,说是要解释一下。妈让我来探探你们的口风,看你们愿不愿意去。”
苏敏放下水杯。
“解释什么?”她问。
“说是周明辉他媳妇那边的主意,他老丈人认识老刘,欠了人情,这次就顺势在老刘家订了。周明辉也是没办法,他媳妇非要这样,他拗不过。”陈萍说,“反正就是这些车轱辘话,说来说去就是——不是他的意思,是他媳妇逼的。”
苏敏笑了一下。
这种说辞她听过太多次了。做错事的人总有一个万能借口——“不是我的意思”。好像只要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,自己就干净了。
“吃饭就算了,”苏敏说,“你跟妈说,我们不会去找周明辉闹,但饭就不吃了,没那个必要。”
陈萍看了陈远一眼,似乎在等他表态。
陈远终于开口了:“你嫂子说得对。饭不吃了,礼我照随,席我照吃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陈萍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苏敏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行吧,”她站起来,“那我回去跟妈说。对了嫂子,我带了你爱吃的葡萄,你记得吃。”
陈萍走了之后,店里又安静下来。
苏敏看着柜台上那兜水果,里面有葡萄、苹果和几个梨,不是超市里那种精装的,是散称的,一看就是路边水果摊上买的。
陈萍不算坏,苏敏在心里想。她至少还愿意带兜水果来,至少还会骂一句周明辉白眼狼。但她的立场永远是飘忽的,一会儿觉得嫂子委屈,一会儿又觉得妈说得也有道理。她是那种两边都不想得罪的人,永远活在中间地带。
“敏,”陈远突然开口,“你觉得周明辉他妈要是真请咱们吃饭,咱们该不该去?”
苏敏转头看他:“你刚才不是说去了吗?”
“我是说‘不去’,但我说了不算,得咱俩都同意。”
苏敏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。
“陈远,”她说,“你刚才说的是‘你嫂子说得对’。”
“对啊,”陈远一脸正经,“你说得对,所以我说不去。”
苏敏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点暖。这个男人笨嘴拙舌的,有时候一句话要想半天才能说出来,但他至少是真的在改,在试着把她的意见放在第一位。
“不去,”苏敏说,“去了也是听一堆借口,还不如在店里多卖几瓶酒。”
陈远点头:“好,那就不去。”
下午三点多,店里来了一位客人。
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,姓刘,大家都叫她刘姐。刘姐四十出头,人爽快,嗓门大,跟苏敏关系不错。
“苏敏,听说周明辉结婚的烟酒在老刘家订的?”刘姐一进门就问,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“你小点声,”苏敏赶紧拉她进来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整条街都知道了好不好!”刘姐说,“老刘今天上午送货回来,到处跟人显摆呢,说接了个大单,周家五十桌的席,烟酒全在他家拿的。他还特意跟我提了一嘴,说‘苏敏家那店的发小都不在她家拿,看来她家东西不咋地’。”
苏敏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陈远正在后面理货,听到这话也停住了手里的动作。
“他真这么说的?”苏敏问。
“我还能骗你?”刘姐气得脸都红了,“我当时就怼他了,我说人家苏敏做生意实诚着呢,不是东西不好,是那周明辉不会做人。但你说这叫什么破事?你不去人家店里拿也就算了,还满世界宣扬?这不是踩着人家的脸往上爬吗?”
苏敏深吸了一口气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早就知道老刘那个人品不行。东街口那家烟酒店开了有几年了,老板姓刘,五十来岁,做生意的路子不太正,经常以次充好,假烟掺着真烟卖。苏敏的店跟他不是一条街,平时也没什么交集,各做各的生意。
但老刘一直把苏敏的店当眼中钉。因为苏敏做事实在,价格公道,抢了他不少回头客。去年有两个老顾客从老刘那边转到苏敏这边,老刘专门跑到苏敏店门口骂了一通,说苏敏恶意竞争。最后还是陈远把他劝走了。
现在好了,周明辉结婚这个大单落到了他手里,他当然要满世界嚷嚷,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连陈远的发小都不在陈远店里拿货。
这比丢一个单子更让苏敏难受。
丢单子只是少赚点钱,这种事是在砸招牌。
刘姐还在说:“苏敏,我劝你一句,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你不吭声,别人还以为你家东西真有问题呢。你得让人知道,不是你家东西不行,是那个周明辉不地道。”
苏敏点了点头:“谢谢刘姐,我知道了。”
刘姐又骂了几句周明辉和老刘,这才回了自己的五金店。
店里又安静了。
苏敏站在柜台后面,两只手撑着柜台边缘,低着头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咚咚跳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,还要被捅刀子的人到处宣扬“她不配我用好刀”的愤怒。
陈远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敏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我去找周明辉。”
苏敏猛地抬头:“找他干什么?”
“让他把话说清楚,”陈远说,“他不从咱们家拿货是他的事,但他不能让老刘拿这事到处臭咱们的名声。”
苏敏看着陈远,他的脸色很难看,嘴唇抿得死紧,拳头攥着,骨节都发白了。
她认识陈远这么久,很少见他气成这样。
“你现在去,见了面说什么?”苏敏问。
“我就问他,我陈远这些年哪里对不起他了。他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,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,从今以后,桥归桥路归路,谁也别认识谁。”
苏敏伸手按住了陈远的手腕。
“别去,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去闹一场,除了让人觉得你小气之外,什么用都没有,”苏敏说,“周明辉不会承认他有错,他只会到处说你计较、说你不够朋友、说你为了几万块钱的生意跟他翻脸。到时候舆论站在谁那边还不一定呢。”
陈远张了张嘴。
“而且你想过没有,”苏敏继续说,“老刘为什么敢到处这么说?因为周明辉给了他底气。周明辉既然把单子给了他,就等于默认了他可以拿这件事做文章。你现在去找周明辉闹,正中老刘下怀。”
陈远不说话了,但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
苏敏松开他的手腕,转身拿起手机。
“我出去打个电话,”她说。
她走出店门,站在街边,翻了翻手机通讯录,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。
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。
“喂,敏姐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。
“小林,是我,”苏敏说,“你现在还在市场监管局上班吗?”
“在啊,怎么了敏姐?”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,”苏敏压低声音,“东街口老刘那家烟酒店,他家卖假烟的事,你们那边有没有接到过投诉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敏姐,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你别管我问这个干什么,你就告诉我,有没有?”
小林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:“有。今年以来接到过四起投诉了,都是怀疑他家卖假烟。但每次我们去查,他店里摆的都是真货,仓库也查过,没找到假货。所以我们怀疑他把假货藏在别的地方,但一直没找到证据。”
“投诉的人都是怎么说的?”
“就是说买了烟回去抽,味道不对,包装也有问题。有个老爷子说得特别详细,说在老刘家买了两条中华,拿回去拆开一看,里面的烟支包装粗糙,烟丝颜色也不对。但因为没有保留购买凭证,我们很难立案。”
苏敏握着手机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敏姐,”小林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,“你要是想举报他,最好有实锤证据。光凭嘴说,我们这边很难处理。”
“我知道,”苏敏说,“谢谢你小林,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“别别别,敏姐你别这么客气。”
苏敏挂了电话,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。
她不是要报复周明辉,也不是要报复老刘。但她不能让老刘拿着周明辉的事到处踩她的店。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和口碑,如果大家都以为苏敏家的货有问题,那她这五年起早贪黑攒下的名声就全毁了。
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但做什么呢?去跟老刘对骂?那只会把自己拉低到跟他一样的层次。去找周明辉让他澄清?周明辉要是愿意澄清,当初就不会把单子给老刘。
苏敏站在街边,秋风吹过来,她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。
然后她看见街对面走过来一个人。
是陈浩。
陈远的弟弟,那个借了三万块钱从来没提过还的小叔子。
陈浩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,下面是条紧身牛仔裤,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鞋。他走路的样子吊儿郎当的,手里拿着一根烟,边走边抽。
苏敏看见他,本能地皱了皱眉。
陈浩也看见了她,笑嘻嘻地走过来:“嫂子!在门口站着干啥呢?”
“透气,”苏敏说,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找我哥啊,”陈浩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“有点事跟他商量。”
苏敏没说话,转身进了店。陈浩跟在后面,一进店就喊:“哥!”
陈远从货架后面走出来,看到弟弟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想你了呗,”陈浩嬉皮笑脸地说,然后在店里转了一圈,眼睛在货架上扫来扫去,“哟,茅台都摆上了?哥,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啊。”
“有什么事直说,”陈远说。
陈浩搓了搓手,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,换上了一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。
“哥,是这样的。我最近谈了个小生意,想做点建材,缺一笔启动资金。妈说让我来找你商量商量。”
苏敏听到“妈说”两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陈远问:“多少钱?”
“不多,五万,”陈浩伸出五个手指头,“三个月就能回本,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。”
陈远看了苏敏一眼。
苏敏没有看他,她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本账本上,那本用红笔画满了圈圈的账本。
“陈浩,”苏敏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上次那三万块钱,你还了吗?”
陈浩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嫂子,那个……那个不是周转不开嘛,等这批生意做成了,一起还。”
“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,”苏敏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说买车差三万,三个月还。现在三年过去了,三个月变成了一千天。”
陈浩的脸色变了,他收起笑容,看向陈远,像是在找援军。
陈远站在那里,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打圆场。
“哥,”陈浩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委屈,“你看看嫂子这话说的,好像我故意不还钱似的。我不是没挣到钱嘛,再说了,咱们亲兄弟,还计较这些?”
“亲兄弟才更应该明算账,”苏敏说,“你哥不好意思开口,我来说。上次那三万,你打算什么时候还?”
店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了。
陈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他没想到苏敏今天会这么直接。以前他来拿东西或者借钱,苏敏虽然脸色不好看,但从不当面说什么。今天是头一回这么直白地跟他要钱。
“嫂子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陈浩的声音变了调,“我来找我哥借点钱做正经生意,你不借就算了,还翻起旧账来了?我哥还没说话呢,你着什么急?”
“因为那三万块钱里有我的份,”苏敏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个店是我跟你哥两个人的,每一分钱都是我们俩一起挣的、一起攒的。你找你哥借钱,就是找我借钱。我有权利问一句——上次的钱什么时候还?”
陈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行,行,”他点着头,语气阴阳怪气的,“嫂子这是要把我往外撵是吧?好,钱我不借了,我走。哥,你找的好媳妇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,看着陈远。
“哥,你就这么看着?”
陈远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嫂子说得对。那三万,你什么时候还?”
陈浩的脸色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他瞪了陈远一眼,又瞪了苏敏一眼,然后猛地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街上咚咚响。
苏敏看着陈浩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不安。
她转头看向陈远,发现陈远也在看她。
“我说了,”陈远说,“你说得对。”
苏敏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她知道陈远说出那句话有多难。对于陈远来说,陈浩是他亲弟弟,从小一起长大的,他妈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儿子。以前每次苏敏提陈浩借钱的事,陈远都是那句话——“算了,亲兄弟”。
但今天他说的是——“你嫂子说得对”。
“陈远,”苏敏轻声说,“我不是要为难陈浩。但你看看,周明辉不把咱们当回事,陈浩也不把咱们当回事,为什么?因为咱们从来不说‘不’,从来不要账,从来不设底线。他们习惯了对咱们予取予求,习惯了欠着不还,习惯了在咱们身上占便宜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,这些习惯得改。”
陈远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改,”他说,“都改。”
苏敏看着他的眼睛,在里面看到了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是决心。
第二章完
周明辉的婚礼定在周六,地点是城东聚贤楼大酒店。
苏敏本来不打算去的。她跟陈远说,你去随个礼吃顿饭就行了,我在家看店。但陈远说一起去,他说咱们大大方方地去,让别人看看,不是咱们对不起他周明辉,是他周明辉欠了咱们的。
苏敏想了想,觉得陈远说得有道理。
不去反而显得心虚。去了,大大方方地坐着,该吃吃该喝喝,才是对周明辉最大的回应——你在我这儿什么都不是了,连让我生气的资格都没有。
周六上午,苏敏换了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,把头发扎起来,化了个淡妆。她平时在店里都是素面朝天,难得打扮一次,陈远看到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“好看,”他说。
苏敏笑了一下:“走吧。”
聚贤楼大酒店在城东,是本地比较上档次的一家酒店。周明辉订的是一楼的大宴会厅,门口摆着巨幅的婚纱照海报,新人的名字用金色大字写在上面。
苏敏和陈远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。周明辉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胸口别着红花,跟新娘子一起站在门口迎宾。他旁边是他爸妈,老两口穿得也体面,笑得合不拢嘴。
苏敏和陈远走过去的时候,周明辉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,很快就恢复了笑容,但苏敏捕捉到了。
“远哥!嫂子!”周明辉热情地迎上来,握住陈远的手,“来了来了,快里面请!”
陈远跟他握了一下手,然后松开了。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,塞到周明辉手里:“恭喜。”
“哎呀,客气啥,”周明辉嘴上说着,手上已经把红包收进了兜里。
苏敏看着这一幕,觉得有点讽刺。他收红包的动作行云流水,比他刚才跟陈远握手还要自然。
周明辉的妈妈张兰也走过来了,脸上堆着笑,亲热地拉着苏敏的手:“小敏来了!快进去坐,给你们留了位置呢。”
苏敏笑了笑,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回来。
张兰似乎没察觉到苏敏的冷淡,继续笑着说:“小敏啊,前阵子的事,回头我跟你解释。明辉这孩子不懂事,做事欠考虑,我跟他说了,改天专门请你和远远吃个饭,给你们赔不是。”
“不用了阿姨,”苏敏的语气很平静,“事都过去了。”
她说完就挽着陈远的胳膊往宴会厅里走,没给张兰继续说话的机会。
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摆了五六十张圆桌,每张桌子上都铺着大红色的桌布,摆着瓜子和糖果。苏敏扫了一眼,在靠后的一张桌子上看到了几个熟面孔——都是陈远他们纺织厂家属院的老邻居。
她和陈远走过去坐下,桌上的人纷纷打招呼。
“远远来了!小敏也来了!”
“好久不见,你妈今天怎么没来?”
陈远跟老邻居们寒暄了几句,苏敏坐在旁边,目光扫过整个宴会厅。她注意到每张桌子上摆的烟酒,果然都是老刘家的货。白酒的瓶身上贴着老刘家的价格标签,苏敏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种绿色的椭圆形标签,是老刘家特有的。
她收回目光,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坐在她旁边的是李婶,陈远家的老邻居,六十多岁了,嘴碎心热,什么都爱打听。
“小敏,”李婶凑过来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周明辉的烟酒没在你们家拿?”
苏敏笑了一下:“李婶您也知道这事了?”
“嗨,整条街都知道,”李婶摆摆手,“我说周明辉这孩子不会办事,从小到大沾你们家多少光,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这样?他妈张兰也是的,居然由着他胡来。”
旁边另一个阿姨也凑过来:“我也听说了。那个老刘家的东西能有什么好货?我听人说他家掺假烟,缺德着呢。”
苏敏没接话,只是笑笑。
她不想在周明辉的婚礼上说这些。今天她是来走个过场的,不是来喊冤的。
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多,嘈杂声也越来越大。苏敏安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周明辉在门口迎来送往,看着服务员端着凉菜开始上桌,看着舞台上的大屏幕循环播放新人的婚纱照。
一切都跟普通的婚礼没什么两样。
但她心里清楚,这顿饭吃完以后,有些事情就彻底不一样了。
十二点零八分,婚礼正式开始。
司仪在台上卖力地煽情,从新人相识讲到相爱,又从相爱讲到今天携手走进婚姻殿堂。周明辉在台上笑得灿烂,新娘子的婚纱拖得长长的,两个人看着确实般配。
苏敏夹了一筷子凉菜,慢慢嚼着。
陈远在旁边坐着,表情很平静。苏敏在桌子下面握了握他的手,他转过头看她,嘴角扯了一下,算是笑。
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的时候,苏敏的手机响了。
她低头一看,是小林打来的。
苏敏站起来,走到宴会厅外面的走廊上接电话。
“敏姐,你上次问我的事,有新情况了,”小林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,“今天上午我们又接到一起投诉,是一个饭店老板打来的。他说在老刘家进了一批白酒,客人喝了以后说头疼,去医院检查说是甲醇超标。饭店老板把酒拿去检测了,结果是假酒。”
苏敏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现在什么情况?”
“饭店老板已经报警了,市场监管局和公安局的人已经去老刘的店了,”小林说,“这次证据确凿,老刘跑不掉了。我跟你说,这事下午就会传开,你提前做个准备。”
苏敏握着手机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谢谢你小林,”她说,“这个消息对我很重要。”
“不客气敏姐。对了,还有一件事——那个饭店老板说,老刘供的这批假酒里,有一部分是准备用在周明辉婚宴上的。但周明辉这边因为人数临时增加了,酒不够用,老刘上午又补了一批货,补的就是这批假酒。”
苏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是说,周明辉婚宴上现在用的酒,可能是假的?”
“现在还不好说,要等检测结果。但那个饭店老板说,他买的那批和老刘送到聚贤楼的是同一个批次的。敏姐,你要是现在在婚宴上,最好别让家里人喝那个酒。”
苏敏挂了电话,转身快步走回宴会厅。
酒席已经进行到一半了,每张桌子上都开了白酒,男人们喝得面红耳赤,女人们也在互相劝酒。苏敏快步走到陈远身边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陈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,但有可能,”苏敏说,“小林说饭店老板那批酒已经检测出假酒了,跟老刘送到这边的是同一个批次。”
陈远看了看桌上已经开了的两瓶白酒,又看了看周围喝得正欢的客人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要不要告诉周明辉?”他问。
苏敏沉默了。
这个问题不好回答。
告诉周明辉,他的婚宴就要被打断,五十桌客人喝下去的酒可能有问题,这件事会闹得很大。而且周明辉未必会领情——甚至可能反过来觉得苏敏在搅和他的婚礼。
不告诉,万一真有人喝出问题来,那就是大事。人命关天的事,不能儿戏。
“你决定吧,”苏敏说,“不管你怎么选,我都支持你。”
陈远低头想了大概只有三秒钟。
然后他站起来,大步朝主桌走去。
苏敏跟在后面,看着他穿过一张张圆桌,绕过端着托盘的传菜员,走到主桌前。
周明辉正端着酒杯跟人敬酒,看到陈远过来,愣了一下。
“远哥,你来得正好,我敬你——”
AI炒股配资“周明辉,”陈远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到了,“你婚宴上的酒,可能是假的。”
周明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“什……什么?”
“我刚才接到消息,老刘今天送来的一批白酒被检测出是假酒,甲醇超标。有人喝了已经进医院了。”陈远说,“你最好查一下你这边用的酒,是不是同一个批次的。”
主桌上的人都安静了。
周明辉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,像是被人打翻了调色盘。
“远哥,”他干笑了两声,声音有点发颤,“你别开玩笑了,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……”
“我没开玩笑,”陈远说,“你现在让人把酒停了,换成饮料。脸面没有命重要。”
旁边的新娘子已经开始慌了,拉着周明辉的胳膊:“明辉,真的假的?你快去看看啊!”
周明辉猛地回过神来,转头喊了一声:“爸!爸!”
周明辉他爸正在另一桌陪客人喝酒,听到喊声走过来。陈远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,老周头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老刘这个王八蛋!”老周头骂了一声,然后赶紧招呼服务员,“把酒都撤了!全部撤了!换成饮料!”
服务员不明所以,但看老周头脸色吓人,赶紧照办。
宴会厅里炸开了锅。
客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只看到服务员急急忙忙地撤酒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有人已经喝了不少,捂着肚子开始犯嘀咕。有人放下酒杯,脸色不太好。
周明辉站在主桌前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。他的西装皱了,胸口的红花歪了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转身看向陈远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陈远没有看他。
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,苏敏跟在他身边。
“通知到了,”陈远坐下来,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,“剩下的跟咱们没关系了。”
苏敏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今天有点不一样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是整个人的气场变了。以前他是那种缩在人群里不声不响的人,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,能躲就躲。但刚才他穿过整个宴会厅,当着几十桌客人的面告诉周明辉那个消息,语气平静,不卑不亢。
不是因为想报复周明辉,苏敏知道。陈远不是那种人。他只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喝可能掺了假的酒。
这就是陈远。不管周明辉怎么对他,他还是会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。
苏敏在桌子下面握住了陈远的手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反握了回来,握得紧紧的。
宴会厅里乱了一阵之后,慢慢恢复了一些秩序。主持人拿着话筒在台上打圆场,说酒水出现了“品质问题”,为安全起见统一换成了饮料,请大家谅解。
客人们虽然议论纷纷,但大部分人还是继续吃席。毕竟饭都吃了一半了,总不能抬腿就走。
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刚才的热闹劲儿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尴尬和不安。
周明辉一家人忙得焦头烂额。老周头跑去后厨查酒,张兰站在门口一遍遍跟客人解释,周明辉则在不停地打电话,不知道是打给老刘还是打给别人。
苏敏坐在座位上,安安静静地吃着菜。
她注意到,周明辉几次朝他们这桌看过来,眼神很复杂。不是感激,也不是怨恨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是想过来,又不敢过来。
苏敏不想去解读他的眼神。
她今天来,陈远今天来,把消息告诉他们,已经仁至义尽了。周明辉领不领这份情,她不在乎。
下午两点,宴席散场。
客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。苏敏和陈远也站起来准备走,这时张兰急匆匆地走过来。
“远远,小敏,等一下。”
苏敏和陈远停下脚步。
张兰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迎宾时的笑容了,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焦虑。她的头发有些散乱,口红也蹭花了一点。
“今天的事……谢谢你们,”张兰说,声音有点哑,“要不是远远提醒,万一真有人喝出个好歹来,我们周家的脸就丢尽了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
张兰看了看陈远,又看了看苏敏,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小敏,烟酒的事……是阿姨对不住你们。明辉那个媳妇非得要在老刘家订,我跟明辉吵了好几回,最后还是没拗过他。这事是明辉不对,也是我没教好。”
苏敏看着张兰的眼睛,能感觉到她这话有一部分是真的。
但也只是一部分。
苏敏没去拆穿,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“阿姨,事情都过去了,”她说,“您忙您的吧,我们先走了。”
张兰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说了句“路上慢点”。
苏敏和陈远走出聚贤楼,初秋的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多了。
两个人走到停车场,陈远掏出车钥匙开了车门,苏敏坐进副驾驶。
陈远发动了车,但没有马上开走。他双手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。
“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周明辉他妈刚才说的那些话,几分是真的?”
苏敏想了想:“五分吧。”
“我也觉得是五分,”陈远说,“她确实跟周明辉吵过,确实不赞成在老刘家订。但她没拦到底,因为她也在乎老刘给的回扣。”
苏敏转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回扣的事?”
“刚才李婶跟我说的,”陈远说,“老刘家给回扣在圈子里不是秘密,周明辉在老刘家订这么多烟酒,老刘至少返了他一万块。”
苏敏沉默了。
她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。周明辉为什么要绕过他们家的店,为什么宁愿去老刘那种不靠谱的地方订,为什么连提都没跟陈远提一声。
因为回扣。
因为他们家是朋友,是发小,不可能给他回扣。而老刘可以。
所以周明辉选择了老刘。
一万块钱,就把他和陈远三十年的交情卖掉了。
苏敏靠在椅背上,忽然觉得特别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累。这些年来,她见过的人情冷暖、利益算计,全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一件事让她觉得荒诞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回家。”
陈远发动了车,驶出了聚贤楼的停车场。
车子开上主路的时候,陈远的手机响了。是他妈陈秀兰打来的。
陈远按了免提。
“喂,远远!我听说周明辉婚宴出事了?”陈秀兰的声音又急又高,“怎么回事?是不是酒有问题?你张姨刚给我打电话,哭得不行了,说老刘那个天杀的卖的假酒……”
“妈,你慢慢说,”陈远说,“我跟苏敏刚从婚宴回来,酒确实有问题,已经撤了。没人出事。”
“哎呦我的天,”陈秀兰在电话里长出了一口气,“那就好那就好。你张姨吓坏了,说明辉他爸血压都高了。对了,我听你张姨说,是你去主桌告诉他们的?”
“嗯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陈秀兰的声音变了,从刚才的焦急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:“远远啊……你这孩子,心眼也太实了。周明辉那么对你,你还帮他。你知道刚才你张姨怎么跟我说的吗?她说‘秀兰啊,还是你家远远仁义’。你说这都什么事啊……”
陈远没接话。
苏敏在旁边听着,心里明白婆婆这句“心眼太实”是褒义还是贬义——她是在心疼儿子,但也觉得儿子太傻了。
“妈,”陈远忽然开口了,“今天这事,不是我心眼实。是苏敏先收到的消息,她让我做决定的。”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。
然后陈秀兰的声音变了,变得有点不自然:“哦……小敏也在啊。”
“我一直都在,妈,”苏敏对着手机说,“陈远开的免提。”
沉默。
很短的沉默,但苏敏捕捉到了。
“那什么,你们开车注意安全,”陈秀兰的声音重新变得正常,“晚上回不回来吃饭?妈给你们做红烧排骨。”
“不回了,”陈远说,“店里还有事。”
“行行行,那改天,挂了啊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敏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你故意的吧?”她问。
“什么故意的?”
“跟你妈说是我收到的消息。”
陈远看了她一眼,嘴角也弯了一下:“是故意的。”
元股证券:ygzq.hk苏敏没再说话。
但她心里明白,陈远在一点一点地改变。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妈、告诉所有人——苏敏不是外人,苏敏的意见很重要,苏敏做的事值得被看到。
车子开回了城南副食品市场,陈远把车停在店门口。
苏敏下车,正准备掏钥匙开店门,忽然发现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。
是陈浩。
陈浩坐在台阶上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。他看到陈远和苏敏回来,赶紧站起来,脸上带着一种苏敏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。
不是嬉皮笑脸,不是理直气壮,而是有点心虚,有点窘迫,又有点说不清的委屈。
“哥,嫂子,”陈浩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,“我……我来还钱。”
苏敏愣了一下。
陈浩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陈远。
“三万,你数数。”
陈远接过信封,没有数,只是看着陈浩:“钱哪来的?”
“我自己的,”陈浩说,“我把车卖了。”
陈远皱起眉:“你把车卖了干什么?”
“那车本来也不该买,”陈浩低着头,“三年前就不该买。那时候我非要买车,你跟嫂子把店里的流水拿出来借给我。我开了三年,油钱保养保险,里里外外花了不少。车是享受了,钱一直没还。昨天嫂子跟我说那番话,我回去想了一晚上,越想越觉得没脸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苏敏,眼睛有点红。
“嫂子,我不是故意不还的。一开始是真没钱,后来有钱了也没想起来还,总觉得你跟我哥不会跟我计较。你说得对,亲兄弟才更应该明算账。我妈惯着我,我哥让着我,把我惯坏了。”
苏敏看着陈浩,心里有些意外。
她昨天说那些话的时候,只是想划一条底线,没指望陈浩真的会还钱。她甚至做好了这钱永远要不回来的准备。
“钱还了,以后不欠了,”陈浩说,“嫂子,我以前做事不地道,你别往心里去。以后该走动还走动,该帮忙还帮忙,但我不会再白拿了。”
苏敏接过信封,放在柜台上。
“吃饭了吗?”她问。
陈浩愣了一下。
“没呢,”他说,“一大早去卖车,折腾到现在。”
“那进来吧,我给你下碗面。”
陈浩的眼圈又红了一点。他抬起手抹了一下眼角,声音有点哑:“嫂子,我……谢谢你。”
苏敏没说什么,走进后面的厨房,打开燃气灶,往锅里倒水。
她听到陈远和陈浩在外面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太清楚。但陈浩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,不再是大嗓门,不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腔调。
水开了,苏敏把挂面下进去,又打了两个鸡蛋。
她的动作很平静,但心里其实在翻涌。
陈浩还钱这件事,完全出乎她的意料。她昨天还在心里把陈浩列为“永远指望不上的人”之一,今天他就坐在店门口等着还钱。
三万块,对于她和陈远来说,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但比钱更重要的,是陈浩的态度。他是真的在反思,不是敷衍,不是做做样子。
这就够了。
面煮好了,苏敏端出来放在陈浩面前。陈浩低着头吃面,吃得呼噜呼噜响,像是真的饿坏了。
陈远坐在旁边看着他吃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。
苏敏靠在柜台上,看着这两兄弟。一个笨嘴拙舌但开始学着担当,一个混不吝但开始学着长大。
她想,也许这个家还是有救的。
陈浩吃完面,抹了抹嘴站起来:“哥,嫂子,那我走了。改天请你们吃饭。”
“行,”陈远说。
陈浩走到门口,又转过身来,犹豫了一下。
“嫂子,还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周明辉的事,我听说了,”陈浩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,“刘老六那个王八蛋卖假酒的事已经在市场上传开了。我刚才过来的时候,看见老刘的店被贴了封条,门口围了一大堆人。好像还有记者来了。”
苏敏和陈远对视了一眼。
“老刘被抓了?”
“应该是,反正店封了,人不在,”陈浩说,“我听旁边的人说,他卖的不光是假酒,还掺了别的假货,涉案金额不小。这次估计得进去蹲几年。”
陈浩说完就走了。
苏敏走到店门口,朝东街口的方向望了一眼。隔着几条街,看不到那边的动静,但她能想象那个场景——封条、围观的人群、议论纷纷的商户。
老刘完了。
苏敏转身走回店里,在柜台后面坐下。
陈远在她对面坐下,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“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这是不是报应?”
苏敏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报应,”她说,“是他自己作的。卖假酒是犯法的,就算没有咱们这回事,他早晚也会翻车。周明辉不过是运气好,在翻车之前被人提醒了,没出大事。”
陈远点了点头。
苏敏看着柜台上的账本,那本画满了红圈的账本。她伸手翻了翻,翻到了记录周明辉拿东西的那几页。
然后她合上了账本。
“这本账,”她说,“以后不记了。”
陈远看着她。
“以前我记这些,是因为我心里不平衡,”苏敏说,“我对人好,人家不领情,我就要记下来,证明是别人欠我的。但现在我觉得没必要了。从今天开始,别人对我好,我对人好。别人不对我好,我也不浪费情绪去记恨。”
“不值得。”
陈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值得的只有一件事,”他说,“就是把咱们自己的日子过好。”
苏敏看着他,笑了。
第三章完
老刘的店被查封的消息,第二天就上了本地新闻。
苏敏早上开店的时候,隔壁刘姐拿着手机跑过来给她看。新闻标题写着《我市查处一起特大假烟假酒案》,配图是老刘店铺被贴封条的照片,还有一堆被查扣的假货。
“你看你看,”刘姐指着手机屏幕,“老刘这回彻底完了,涉案金额一百多万,估计得判好几年。活该!”
苏敏看了看新闻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老刘走到这一步,是他自己的选择。她唯一觉得庆幸的是,周明辉婚宴上的酒撤得及时,没有闹出人命。
“对了苏敏,还有件事,”刘姐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周明辉跟他老丈人家闹翻了。”
“闹翻了?”苏敏有些意外。
“可不是嘛,你说这事闹的。周明辉图人家老刘的回扣,结果差点把五十桌客人的命搭进去。新娘子那边的人觉得丢了大脸,说周明辉办事不靠谱,连烟酒这种大事都贪便宜,以后过起日子来还得了?听说婚礼当天晚上就吵起来了,新娘子连夜回了娘家。”
苏敏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周明辉在婚礼上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,想起他收红包时行云流水的动作,想起他为了那点回扣背弃了跟陈远三十年的情分。
结果呢,鸡飞蛋打。
便宜没占到多少,脸丢了个干净,连新娘子都跑了。
“这人啊,”刘姐感慨道,“就是不能太精明了。你精明,别人也不傻。算计来算计去,最后算的是自己。”
苏敏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刘姐又说了几句闲话,就回了自己的五金店。苏敏站在店门口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早上的副食品市场很热闹,送货的三轮车进进出出,各家店铺的老板都在门口理货、招呼客人。
她的目光扫过街对面那家新开的零食批发店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那家零食店的老板,姓赵,四十来岁,是个从外地来的。前阵子开业的时候,苏敏还让陈远送了两箱饮料过去,算是邻居之间的一点心意。赵老板当时挺感激的,说改天一定请他们吃饭。
苏敏记得赵老板开业那天,周明辉也在。
不是来贺喜的,是来拿东西的。那天周明辉来找陈远,说单位要搞团建,需要一批饮料和零食。陈远说他们家不卖零食,就带着周明辉去了对面赵老板的店。赵老板看在陈远的面子上,给周明辉打了八折。
后来苏敏听说,周明辉拿了货以后,钱一直没付。
欠了快两个月了。
苏敏想到这里,起身走到对面零食店。赵老板正在门口理货,看到苏敏过来,笑着打招呼:“苏姐,早啊!”
“赵老板早,”苏敏走过去,“我问你个事——周明辉上次在你这里拿的那批货,钱付了没有?”
赵老板的笑容收了一些,犹豫了一下说:“苏姐,你既然问了,我就不瞒你了。没付。我找了他好几回,他一会儿说财务没批下来,一会儿说单位的账不好走,反正就是拖。我也不好意思一直催,毕竟是陈哥带过来的。”
苏敏心里叹了口气。
周明辉就是这样一个人。他不光欠陈远的,他还欠所有人的。以前苏敏以为他只对“自己人”这样,现在才知道,他对谁都这样。
“赵老板,你不用顾忌我们的面子,”苏敏说,“他欠你的钱,该怎么要就怎么要。他不是我们家的亲戚,就是陈远一个发小。你该怎么办怎么办。”
赵老板显然松了口气:“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。说实话苏姐,我早就想翻脸了,就是怕你跟陈哥面子上过不去。”
“不会的,”苏敏说,“你尽管去要。”
苏敏回到自己店里,看见陈远正在接电话。他站在货架后面,背对着门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苏敏没有走过去,但隐约听到了几句。
“……妈,我说过了,这事我跟苏敏商量了再定……不是我不愿意,是我得先问她的意见……您别老是这样,什么事都先替我做主……”
苏敏听到“妈”字,知道是在跟婆婆打电话。
她没有走过去听,而是在柜台后面坐下,翻开了今天的进货单。
过了一会儿,陈远挂了电话走过来。
“我妈打的,”他说,语气有点无奈,“周明辉他妈求到我妈那儿去了。”
“求什么?”
“让咱们去劝劝周明辉他媳妇,”陈远说,“周明辉媳妇回了娘家,说除非周明辉把烟酒的事给个说法,不然就不回来了。周明辉他妈急得不行,想让我去当说客,劝劝新娘子那边的娘家人。”
苏敏觉得好笑。
“周明辉他妈让你去当说客?周明辉结婚的烟酒绕过了咱们家,婚宴上闹出假酒的事是你去提醒的,现在他媳妇跑了,他妈还让你去帮忙劝?”
“是啊,”陈远说,“所以我跟我妈说不行。我说这事我没法管,也不想管。”
苏敏看着陈远:“你妈怎么说?”
陈远苦笑了一下:“还能怎么说,又是那套——‘都是老邻居了,低头不见抬头见的,能帮就帮一把’。我说妈,我帮了他三十年,他记过我一次好吗?”
苏敏走过去,在陈远身边坐下。
“你妈不高兴了?”
“应该吧,”陈远说,“但我不在乎了。我不是她心目中那种‘老好人’了,她想让我当,我也当不了了。”
苏敏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。
“当不了就别当了,”她说,“你又不是欠所有人的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天气渐渐凉了。
周明辉家的事陆陆续续传到了苏敏耳朵里。老刘的案子正式立案了,涉案金额比最初报道的还要大,检察院已经介入。周明辉作为受害者之一,也被叫去做了笔录。他那批酒虽然没造成严重后果,但毕竟是假货,属于证据链的一部分。
至于他媳妇,在娘家住了两个星期,最后是周明辉带着他爸妈三顾茅庐才接回来的。但听说两家人的关系彻底僵了,岳父岳母对周明辉的态度冷淡了很多。
苏敏对这些事不太上心。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。
陈浩还钱之后,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以前一个月也见不到他一次,现在隔三差五就往店里跑。有时候是帮陈远搬货,有时候是帮苏敏整理货架,有时候就是过来坐坐,蹭顿饭吃。
苏敏看得出来,陈浩是真心想改。他跟陈远聊天的时候,也不再是三句话不离借钱,而是开始认真讨论怎么做生意、怎么规划以后的生活。
有一次陈浩带了他新谈的女朋友来店里,小姑娘长得秀气,说话客客气气的。陈浩特意把她带到苏敏面前,说了句:“这是咱嫂子,以后你也得叫嫂子。”
苏敏当时心里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陈浩带了女朋友来见她,而是陈浩说“咱嫂子”。这两个字里有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认同感。
她不是外人,是“咱嫂子”。
这天下午,苏敏正在店里整理账目,手机响了。是她妈打来的。
“喂,妈。”
“小敏,”苏敏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,“你现在忙不忙?”
“不忙,您说。”
“是这样,你弟弟那边……唉,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。小军想开个快递站,加盟费加房租要八万块钱。我跟你爸手里能拿出五万,还差三万。你看你跟陈远方不方便……”
苏敏握着手机,没有立刻回答。
苏军是她亲弟弟,比她小四岁,今年三十了。人老实,但没啥本事,之前干过保安、送过外卖、开过网约车,都不长久。现在想开快递站,苏敏倒是觉得这个方向靠谱。
但三万块钱,对谁来说都不是小数目。
“妈,”苏敏说,“这事我得跟陈远商量一下,晚点给你回电话。”
“好好好,你们商量,不着急。”
挂了电话,苏敏靠在椅背上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她想起陈浩借钱的事,想起自己当时的态度,想起婆婆当时说的话。现在轮到她弟弟借钱了,她才真正体会到陈远当初的心情。
不是不愿意借,是怕借了又变成肉包子打狗。不是不想帮,是怕帮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。
晚上陈远回来,苏敏把这事跟他说了。
陈远听完,想了大概有五秒钟,然后说:“借吧。”
苏敏看着他。
“你弟弟比陈浩靠谱,”陈远说,“陈浩那几年是混日子,你弟弟是真的在想办法做事。快递站这个方向没错,咱们能帮就帮一把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“没有但是,”陈远打断她,“敏,你当年嫁给我的时候,什么都没图,就图我这个人。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,我能给你的不多。现在你弟弟要做事,咱们有能力帮,就帮。写借条,定还款时间,按规矩来。”
苏敏看着他,鼻子有点酸。
不是因为陈远同意借钱,而是他说“你当年嫁给我的时候,什么都没图”。这个男人不擅长说情话,但他每一句话都踩在最实在的地方。
“好,”苏敏说,“我明天跟我妈说。”
苏敏拿起手机,给她妈回了电话。
“妈,我跟陈远商量了。三万块钱我们借,但要走个手续,让小军写个借条,分两年还清。利息就算了,但本钱必须按时还。”
“好好好,”苏敏妈在电话那头连声答应,“写借条,必须写。这孩子要是敢不还钱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挂了电话,苏敏看着陈远,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陈远问。
“笑咱俩,”苏敏说,“以前是我拦着你往外借钱,现在是你劝我往外借钱。咱俩换了个个儿。”
陈远也笑了。
“不一样,”他说,“借钱和借钱不一样。有的是为了情分,有的是为了吸血。得分清。”
苏敏点了点头。
“对,得分清。”
晚上的时候,陈远接了一个电话,是他妈打来的。
苏敏在旁边听着,陈远的脸色从平静变成了严肃,又从严肃变成了无奈。
“妈,我知道你心疼,但周明辉的事我说过了,我不会再管了。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,您自己去劝。但我跟苏敏不会再掺和了。”
“……他上门道歉了又怎么样?三十年的交情,他用一万块钱的回扣就卖掉了。现在出了事想起我来了?”
“……妈,您别哭,我说的都是实话。您总觉得维持关系比什么都重要,但有些关系维持着就是消耗。我在消耗我自己,也在消耗苏敏。我不能再这样了。”
陈远说完,挂了电话。
他坐在沙发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苏敏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把手放在他的背上。
“没事吧?”
陈远深吸了一口气,放下手,转过头看她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每次跟我妈打完电话都这样,她总觉得我不孝顺了、变了、不听她的话了。”
“你没变,”苏敏说,“你只是长大了。”
陈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,笑得很勉强。
“三十七岁才长大,是不是晚了点?”
“不晚,”苏敏说,“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
那天晚上,苏敏躺在床上想了很久。
她想起自己嫁给陈远的这八年,从满怀期待到逐渐失望,从隐忍退让到寸步不让,从一个人扛着到陈远终于站到她身边。这条路走得太长了,长得她有时候都不敢回头看。
但她知道,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。
陈远在改变。他在一点点地从那个“老好人”的壳里爬出来,学会拒绝,学会分辨,学会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。这个过程很慢,很疼,但他真的在改。
苏敏翻了个身,看着身边已经睡着的男人。他的眉头在睡梦中还是微微皱着,像是梦里也在跟人解释什么。
她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的眉心。
陈远动了动,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苏敏笑了。
她把手收回来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有很多的账要算。婆婆那边的事,店里的事,她弟弟的事,周明辉那边还没完的事。生活就是这样,按下葫芦浮起瓢,永远有解决不完的问题。
但没关系了。
她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第四章完
入冬以后,苏敏的生活发生了几件事。
第一件事,是周明辉终于找上门来了。
那天是周六,下午飘了点小雪,苏敏正在店里开着暖风机理货。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,她抬头,看见周明辉站在门口。
他瘦了不少,下巴都尖了,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领口竖得高高的。整个人看起来没了婚礼那天的意气风发,多了几分灰扑扑的感觉。
苏敏放下手里的货,没有说话。
周明辉在门口站了几秒,才走进来。他站在柜台前,两只手插在兜里,低着头,像犯了错的小学生。
“嫂子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“远哥在不?”
“在仓库,”苏敏说,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声:“陈远,有人找。”
陈远从仓库里出来,身上穿着工作服,手上全是灰。他看到周明辉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过来,表情平静。
“来了?”他说,语气不冷不热。
周明辉看着陈远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,放在柜台上。
“远哥,这是那天你们随的礼金,”周明辉说,“我还给你们。”
陈远看着那个红包,没有伸手拿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不好意思收,”周明辉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你跟嫂子来吃我的席,差点喝上假酒,还帮我挡了一场大祸。我要是再收你们的礼金,我还是人吗?”
陈远没有说话。
周明辉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来,眼睛红了。
“远哥,我是来跟你说对不住的。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,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。你对我怎么样,我心里有数。我爸下岗是你爸帮的忙,我妈住院是你妈陪的床,我哪年过年没在你家吃过饭?你开这个店以后,我来拿东西你从来都是按进价,有时候连钱都不收。”
“可我结婚,烟酒订了别人的。为一万块钱的回扣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哽住了,停顿了好几秒才继续说。
“我给自己找了一堆借口,说是老丈人非要这样,说媳妇逼的,说白了就是我自己贪。我觉得你不会跟我计较,你不会说什么,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跟我计较过?我就吃定了你这一点。”
“远哥,我错了。”
周明辉说完这句话,眼泪就掉下来了,他伸手抹了一把,但没抹干净,索性不抹了。
苏敏站在旁边,看着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店里哭。她想起周明辉以前的那些事——笑嘻嘻地从店里拿烟拿酒,搂着陈远的肩膀说兄弟,转过头结婚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。
但她也想起婚礼那天,陈远穿过整个宴会厅去告诉他酒有问题的时候,周明辉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。
人就是这样,不是绝对的好,也不是绝对的坏。周明辉自私、精明、算得门清,但他也知道羞耻,也知道疼。
陈远看着周明辉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柜台上的红包推了回去。
“礼金你不用退,”陈远说,“你结婚,我随礼,这是该走的礼节。不管你怎么对我,我该做的做到了。”
周明辉愣住了。
“但是这个,”陈远指了指自己和周明辉之间,“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,你拿一万块钱卖掉了。账清了,情分没了。”
“以后见面打招呼,吃席坐一桌,都行。但别再说什么兄弟了。”
周明辉的肩膀塌了下去,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。
他站在那儿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说了句“我明白了”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去的时候,门外的雪下得大了一些,他的背影在雪花里显得特别单薄。
苏敏走到陈远身边,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难受吗?”她问。
“有一点,”陈远说,“但还好。”
“你做得对,”苏敏说,“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,补不回来。”
陈远点了点头。
第二件事,发生在腊月。
苏敏的妈妈打电话来,说苏军的快递站批下来了,已经交了加盟费,正在找门面。电话里苏敏妈的声音很高兴,说苏军最近跑了好几个地方看铺面,劲头足得很。
“妈,”苏敏问,“小军那个借条写了吗?”
“写了写了,”苏敏妈说,“他主动写的,还按了手印。这孩子跟以前不一样了,知道上进了。小敏,妈得谢谢你跟陈远。要是没有你们这三万块钱,小军这事成不了。”
苏敏笑了笑:“妈,您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
挂了电话,苏敏把消息告诉陈远,陈远也挺高兴。
“你弟弟开快递站,以后咱们店发货是不是可以找他?”陈远开玩笑地说。
“那必须的,得给咱优惠价,”苏敏也笑。
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。店里的生意还算稳定,腊月里办年货的人多了起来,苏敏和陈远每天都忙到很晚。陈浩偶尔来帮忙,一来就挽起袖子搬货,干起活来比陈远还猛。
有一次苏敏看陈浩搬完一车货满头大汗的样子,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脱胎换骨了。以前他来店里,不是借钱就是拿东西,现在他来店里,是来干活、来送东西。
人真的会变。前提是,有人愿意给他们一个改变的机会。但同时也要让他们知道,底线在哪里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婆婆陈秀兰来了店里。
她是自己坐公交车来的,提了一只杀好的老母鸡和一袋子年糕。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但苏敏看得出来,那笑容里藏着一丝不自然。
“妈,您怎么来了?”陈远赶紧过去接过东西,“这么重,您打个电话我去接您。”
“不重不重,我坐公交车也方便,”陈秀兰在店里转了转,看了看货架上的烟酒,“生意还行吧?”
“挺好的,”陈远说,“年前这段时间最忙。”
陈秀兰点了点头,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苏敏给她倒了杯热水,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然后清了清嗓子。
“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们说件事,”陈秀兰看着陈远,又看了看苏敏,“周明辉家的事,是妈做得不对。”
陈远和苏敏都愣了一下。
“前阵子你张姨来找我,”陈秀兰继续说,“说了很多话。她说她以前总觉得你好说话,什么都让着她家明辉,习惯了。这次你不让了,她一开始觉得你小气,后来想明白了,是她家明辉欠你的。”
“她跟我说,周明辉结婚前她劝过,让他把烟酒订在你家。周明辉不听,说老刘给回扣,能省一万多。她拦不住,也没脸跟你说实话,就一直拖到请柬发出来。”
“妈后来想了又想,”陈秀兰的声音慢了下来,“这些年确实是我不对。你帮别人,我让你帮。别人占你便宜,我让你忍着。你受委屈,我让你算了。我总觉得维持和气最重要,但我没想过,和气不是一个人的事。你在忍,别人在占便宜,那不叫和气,那叫你一个人在吃亏。”
“远远,小敏,妈跟你们道歉。”
陈秀兰说完,眼睛有点湿。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苏敏看着婆婆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等这句话等了八年。从结婚第一年开始,她就在等婆婆能够看到她的委屈,能够站在她这一边,哪怕只是说一句“你受累了”。
但等真正听到的时候,她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。也许是等得太久了,也许是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让她变了。她不再需要婆婆的认可来证明自己的价值,不再需要别人的肯定来支撑自己的底线。
她已经有能力自己认可自己了。
“妈,”苏敏开口了,“您能这么说,我很感激。过去的事我不想再翻出来说了,但我希望您能明白一件事。”
陈秀兰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我不要求您凡事都站在我这边,”苏敏说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难处,我理解。但我希望以后在涉及到我跟陈远的事情上,您能先问问我们的意见,而不是直接替我们做决定。”
“我尊重您,但也请您尊重我们这个小家。”
陈秀兰愣了几秒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“好,”她说,“妈记住了。”
那天的晚饭是苏敏做的。她把婆婆带来的老母鸡炖了汤,又炒了几个菜。三个人坐在店里的小餐桌前吃饭,席间陈秀兰问了陈浩最近的情况,苏敏说陈浩现在挺上进的,经常来店里帮忙。
陈秀兰听了,眼圈又红了。
“浩浩这孩子,以前是让我惯坏了,”她说,“现在能改,是你们的功劳。”
“是他自己的功劳,”苏敏说,“人得自己想明白,别人说再多都没用。”
陈秀兰点了点头。
吃完饭,苏敏收拾碗筷去洗,陈远送婆婆去公交车站。
苏敏一边洗碗一边想,婆婆今天的道歉到底是真心还是为了维持关系。想了半天,她决定不去想了。
真心也好,假意也罢,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她不再需要通过讨好别人来证明自己。重要的是,她和陈远有了自己的底线,并且能够守住它。
这比任何人的道歉都重要。
陈远送完婆婆回来,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。
“我妈今天说的那些,你信吗?”他问。
苏敏关上水龙头,转过身看他。
“信不信不重要,”她说,“重要的是以后怎么做。”
陈远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敏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”
苏敏把手覆在他的手上,感觉到他的手比八年前粗糙了很多,也温暖了很多。
“我没那么伟大,”她说,“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离开你啊,”苏敏说,“我想过,想过很多次。但每次想到最后,都觉得不甘心。我不是不甘心这段婚姻,我是不甘心便宜了你妈,便宜了周明辉,便宜了所有觉得我好欺负的人。”
陈远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“以后不会了,”他说,“不会再让你觉得委屈了。”
苏敏笑了一下。
“嘴上的保证我不信,”她说,“我要看行动。”
“行,”陈远说,“行动就行动。”
腊月二十八,苏敏和陈远关了店门,准备回婆婆家过年。这是每年的惯例,年三十在婆家过,初二回娘家。
临走之前,苏敏在店门口贴了一副春联,又在货架上盖了一层防尘布。
她站在店门口,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。前店后住的小门面,不算宽敞,不算体面,但这是她和陈远一砖一瓦搭起来的。
以前她站在这里,心里想的是“什么时候能搬走”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,心里想的是“这是我们家的”。
心态这个东西,一旦变了,整个世界都会跟着变。
“走了,”陈远在车里喊她。
“来了,”苏敏锁好卷帘门,上了车。
车子驶出城南副食品市场,拐上主路。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,年味越来越浓了。苏敏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。
她的手机响了一下,是苏军发来的微信。
“姐,快递站的门面定下来了,正月初八开业!到时候你跟姐夫一定要来啊!”
下面是一张照片,苏军站在一个空铺面里,笑得一脸灿烂。
苏敏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然后把手机给陈远看。
“你弟弟这效率挺高啊,”陈远说。
“比咱们当年开店的时候还快,”苏敏说,“年轻人有冲劲。”
陈远笑了:“你说得好像你多老似的。”
“三十四了,不老吗?”
“不老,”陈远说,“正好。”
苏敏白了他一眼,但嘴角是弯的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,路过聚贤楼的时候,苏敏无意识地看了一眼。酒店门口冷冷清清的,跟那天周明辉结婚时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她想,人的一辈子会经历很多场宴席。有的宴席是开始,有的宴席是结束。周明辉的婚宴结束了,但对于她来说,那也是一场宴席的结束。
不是婚姻的结束,是旧日子的结束。
从那天起,她不再是那个委曲求全的苏敏了。
陈远把车停在了婆婆家楼下。
苏敏下车,从后备箱里拿出大包小包的年货。有给公公买的烟,给婆婆买的保健品,还有给陈浩买的羽绒服。
陈远提着东西走在前面,苏敏跟在后面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。苏敏上楼的时候,听到婆婆在楼上开门的声音,然后是陈秀兰的声音:“来了来了!远远他们来了!”
脚步声,开门声,热腾腾的饭菜香。
苏敏走进门,看见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菜。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看到她进来,笑着点了点头。陈浩在厨房里帮忙端菜,身上系着一条明显太小的围裙。
“嫂子!哥!”陈浩喊了一声,“来得正好,最后一个菜!”
苏敏换了拖鞋,走进客厅。陈秀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,嘴上说着“买这么多干什么”,脸上却全是笑。
“坐坐坐,都坐下,”陈秀兰招呼着,“今天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。”
苏敏在餐桌旁坐下,看着桌上那些熟悉的菜——红烧排骨、糖醋鱼、四喜丸子、八宝饭。这些都是陈秀兰的拿手菜,往年过年她都会做,但苏敏从来没有好好品尝过。
因为往年的这个时候,她不是在厨房里帮忙,就是在餐桌上陪着笑脸应付各种亲戚。她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,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员来享受这顿年夜饭。
但今年不一样了。
她坐在那里,夹了一块红烧排骨,放进嘴里慢慢嚼着。味道还不错,排骨炖得烂,酱汁调得恰到好处。
“好吃吗?”陈秀兰看着她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。
“好吃,”苏敏说,“妈,您的手艺真好。”
陈秀兰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毫无保留的笑容。
陈远在旁边看着,嘴角也弯了起来。
陈浩举起酒杯:“来,咱们碰一个。今年咱们家发生了不少事,有好有坏,但我觉得最后都是好的。嫂子,这杯酒我先敬你——以前我不懂事,以后不会了。”
苏敏也举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
“过去的事不说了,”她说,“以后好好的。”
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苏敏喝了一口酒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蔓延到胸口。
她看着围坐在一起的这一家人——公公的头发白了不少,婆婆的眼角多了几条皱纹,陈浩的脸上多了一点成熟,陈远的眼神比以前坚定了很多。
每个人都在变。有的人变好了,有的人还不好说。但至少此刻,此起彼伏的筷子声和笑声,让她觉得这个家还是有温度的。
吃完饭,苏敏帮着婆婆收拾碗筷。陈秀兰在水槽边洗碗,苏敏在旁边擦盘子。
“小敏,”陈秀兰忽然开口,“前些天我跟周明辉他妈断了。”
苏敏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我主动跟她说的,以后各走各的,”陈秀兰的声音很平静,“几十年的老姐妹了,说不走动就不走动了,心里其实也难受。但我一想到你跟远远受的那些委屈,我就觉得……这份老姐妹的情分,可能从一开始就不那么真。”
“她要是真把我当姐妹,她儿子那么对远远的时候,她就不应该装不知道。”
苏敏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擦着盘子。
“人啊,”陈秀兰叹了口气,“到老了才活明白。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人情最重要,什么事都能用人情来解决。后来才知道,人情是相互的。一方给一方收,那不叫人情,那叫欠债。”
“小敏,妈以前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苏敏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,转过身看着婆婆。
“妈,”她说,“您今天这句话,比那盘红烧排骨还让我心里暖和。”
陈秀兰眼圈一红,伸手拍了拍苏敏的胳膊。婆媳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,但厨房里的空气忽然就不一样了。像冬天里开了一条窗缝,放进了一丝春天的风。
晚上,苏敏和陈远从婆婆家出来,开车回家。
陈远喝了酒,苏敏开的车。车子行驶在除夕夜的街道上,两旁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,偶尔有一两声鞭炮响。
“敏,”陈远靠在副驾驶座上,声音有点飘,“今天我妈洗碗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说你小时候尿床的事。”
“不可能,”陈远笑了,“我六岁就不尿床了。”
苏敏也笑了。
笑完之后,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我妈是不是跟你道歉了?”陈远又问。
“算是吧,”苏敏说,“她说她跟张兰断了,说以前委屈了我。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头靠在车窗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陈远?”苏敏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我这三十七年,”陈远闭着眼睛说,声音很轻,“前三十年我活在我妈的安排里,活在亲戚朋友的期望里,活在一个‘老好人’的壳里。我以为对人好就是什么都答应,什么都忍着。后来你告诉我,那不是好,那是软弱。”
“然后我试着改了,改得很疼。跟周明辉翻脸的时候,跟我妈顶嘴的时候,跟陈浩要债的时候——每一次都像在撕自己身上的皮。但撕完之后我发现,长出来的新皮比以前的厚实。”
“敏,你是对的。”
苏敏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我不是对的,”她说,“我只是比你早几年疼过。你是在三十七岁才学会拒绝,我是从结婚第一天就开始学。我嫁给你的时候,我妈说陈远是个老实人,跟着他不会受气。但她没教我的是,老实人的老实有时候也是一把刀,不砍自己,专砍身边人。”
陈远睁开眼,转头看着她。
“对不起,”他说,“让你受了那么多年委屈。”
“行了,”苏敏说,“你今天说多少遍了?再说就烦了。”
陈远笑了一下,然后又闭上了眼睛。
车子拐进了城南副食品市场的大门。大年三十的晚上,市场里空空荡荡的,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路灯亮着。苏敏把车停在店门口,熄了火。
“到了,”她说。
陈远没有动静。苏敏凑过去一看,他靠在座椅上,呼吸均匀,已经睡着了。
苏敏没有叫醒他。
她把座椅往后调了调,也靠在椅背上。透过车窗,她能看到自家店铺紧闭的卷帘门,门上的春联在路灯的照耀下红得扎眼。
上联写着“诚信经营客似云来”,下联是“和气生财福满家门”,横批“万事如意”。
这副春联是陈远选的。苏敏当时问他为什么选这个,他说“诚信经营”四个字最重要,剩下的大富大贵都是锦上添花。
苏敏靠在椅背上,听着陈远均匀的呼吸声,想起了一年前、两年前、五年前的自己。
那些年的苏敏,活在委屈里,活在隐忍里,活在“我是不是要求太多了”的自我怀疑里。她把委屈压在枕头底下,把眼泪咽进肚子里,把底线一降再降。
她以为那是顾全大局。
后来她明白了,那不是顾全大局,那是在一点一点地丢掉自己。
她花了八年的时间,才把丢掉的自己一点一点捡回来。
捡回来的过程很疼。要跟人翻脸,要让人难堪,要承受“你怎么变了”的指责,要面对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”的失望。但疼过之后,她发现——那个完整的自己,比什么狗屁“和气”都重要。
苏敏转过头,看着陈远熟睡的脸。
这个男人也在变。他笨拙地、缓慢地、带着一身旧伤口地,从那个“老好人”的躯壳里挣脱出来。他学会了对弟弟说“还钱”,对发小说“情分没了”,对母亲说“我得先问苏敏的意见”。
这些对于别人来说也许稀松平常的事,对于陈远来说,每一步都像是在淤泥里拔腿。
但他做到了。
苏敏伸出手,把陈远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回去。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额头,温热而粗糙。
陈远动了一下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
“到家了?”他含糊地问。
“到了,”苏敏说,“下车吧,回床上睡。”
两个人下了车,苏敏打开卷帘门。店里还留着年货的气息,货架上的烟酒码得整整齐齐。苏敏穿过店面走向后面的住处,陈远跟在她身后。
洗漱完躺在床上,苏敏听到远处传来了零点的钟声。
新的一年到了。
陈远翻过身,伸手揽住她的腰。
“新年快乐,”他说。
“新年快乐,”苏敏说。
两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,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。
苏敏闭上眼睛。她不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还会有多少麻烦和矛盾等着他们去面对。周明辉的事可能还会有余波,婆婆的态度可能还会反复,店里的生意也还有起有落。
但她不害怕了。
因为她知道,不管发生什么,有一个人会站在她身边。
不是替她挡风遮雨的那种站——那不现实。而是和她一起站在风雨里,握着她的手,不退缩,不逃避,不说“算了”。
这就够了。
尾声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苏军的快递站开业了。苏敏和陈远一大早就开车去了,到了地方一看,门面虽然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货架、电脑、电子秤一应俱全。苏军穿着一件崭新的工服,站在门口迎接客人。
苏敏妈和苏敏爸也来了,老两口站在店门口,笑得合不拢嘴。
苏敏把一个大红包塞到苏军手里,苏军推了两下就收下了,然后一本正经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苏敏。
“姐,这是借条。三万块,分二十四期还,一个月一千二百五。第一期的钱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苏敏接过借条,看了一眼,折好放进了包里。
“行,”她说,“我按月查账。”
苏军笑了:“随便查。”
开业仪式很简单,苏敏爸放了一挂鞭炮,苏敏妈切了一个蛋糕分给大家吃。苏敏站在弟弟的快递站里,看着玻璃门上贴的营业时间表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她想起当年她和陈远开店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一个小门面,也是从头开始的。那时候她二十三岁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跟着陈远拼命干。
十一年过去了,她又站在另一个人的新起点上。
但不是作为主角,而是作为见证者。
“姐,”苏军走过来,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听说了周明辉的事,”苏军的声音压低了,“他那个岳父因为老刘的案子也被牵连了,好像也被叫去问话了。周明辉他们两口子现在日子不好过。”
苏敏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他选的那条路,他自己走。”
苏军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苏敏走出快递站,陈远正在门口等她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晚上回家吃元宵。”
苏敏挽住他的胳膊,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。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,挂在街角的楼顶上。路灯和月光交织在一起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“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人活着,最难的是什么?”
苏敏想了想:“最难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并且敢去要。”
陈远点了点头:“我以前就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我以为我想要所有人满意,我想要我妈开心,我想要亲戚朋友觉得我好。后来我才知道,我最想要的是你开心。”
苏敏停下脚步看着他。
“不是我开心,”她说,“是咱们两个都开心。”
陈远笑了:“对,咱们两个。”
他伸手拉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回家,”他说。
“回家,”苏敏说。
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。在月光的尽头,是他们的家,是他们的店,是他们花了八年时间才找到的、属于他们自己的活法。
不完美,但真实。
不热闹,但踏实。
这世上的婚姻有千万种,好的婚姻不是没有伤痕,而是有一个人愿意陪你一起结痂。
这世上的亲情有千万种,好的亲情不是没有算计,而是算来算去,发现最珍贵的还是那些不算计的人。
这世上的人情有千万种,好的人情不是没有亏欠,而是亏欠之后,有人愿意还,有人愿意放。
苏敏和陈远的故事还在继续。
就像每一个普通人的故事一样,没有终点,只有一天又一天的日子。但这就是人生——在柴米油盐里熬出来的味道,在磕磕绊绊里磨出来的理解,在哭过笑过之后依然愿意牵着的手。
苏敏想,这样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配资安全建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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